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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如何理性科学看待亚洲象北迁的中国样本?

陈飞,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亚洲象研究中心主任。主要从事亚洲象及其栖息地、生物多样性方面的研究。

陈飞。本人供图

最近,一群野生亚洲象从云南西双版纳向北迁移至昆明,引起全球媒体热切关注。“大象要去哪儿”变成了全世界都在追的连续剧,不管东方还是西方都向这群憨厚可爱的庞然大物投来温柔的目光。

除了大众视角,各方专家纷纷从亚洲象行为学、栖息地适宜性、生态环境系统等方面进行讨论。基于尊重事实、尊重科学的态度,专业界期待更加理性、科学地看待此次15头亚洲象北迁事件,从人与野生动物和谐相处的角度思考,为全球野生动物保护提供中国样本。

资料图:6月3日在晋宁双河乡监测到的象群。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供图

亚洲象北迁是否史无前例?

其实,无论是亚洲象还是非洲象,都有迁移的特性。因为迁移有助于寻找新的觅食地和资源,有助于种群间的基因交流。且作为热带森林生态系统里的旗舰物种,亚洲象在维持森林生态系统和生物多样性的动态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其个体的迁移能加快沿途森林生态系统的更替以及促进植物种子的传播。

在亚洲象广泛分布的印度,象群会迁移到尼泊尔、孟加拉国和不丹等邻国,甚至还会迁移到缅甸。这种迁移在亚洲象其他分布国也很常见。2020年2月17日至22日,在印度主办的第十三届《迁徙物种公约》缔约方大会上,印度就提议将亚洲象列入公约附录一,并获大会通过,为保护亚洲象跨境迁移提供了更加有力的法律保护。

已有研究表明,分布在中国境内的亚洲象也一直有迁徙扩散的习性。如本次北迁亚洲象的“老家”——以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勐养片区为核心的亚洲象分布区,从1995年开始就有5头亚洲象向北扩散至普洱市思茅区一带,成为如今的云仙亚种群;另有2群约32头迁移到普洱市思茅区的思茅港和六顺镇,在景洪和思茅间往返活动;2005年又有13头向西扩散至澜沧县,如今在勐海县和澜沧县之间来回迁移,被称为澜沧—勐海种群;2011年部分象群向东扩散至普洱江城县一带;去年以来,一个家族自勐养南下至橄榄坝,继而进入勐仑,目前停留在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附近。此外,西双版纳勐腊县和老挝北部三省也存在野生亚洲象跨境迁移活动。

总体来看,中国亚洲象活动范围一直在不断扩大中,表现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扩散。

事实上,把时间轴拉长,中国的亚洲象历史上分布甚广。据史料记载,亚洲象在中国商代时曾分布到黄河流域一带,最北分布至河北阳原。河南省简称的“豫”字就显示了历史上的亚洲象分布。南北朝时期退缩到长江以南,唐宋还见于如今的川、黔、滇诸省范围。随着历史发展和气候变化,亚洲象目前主要分布于云南省西双版纳、普洱及临沧。

因此,此次15头亚洲象的迁移活动本非奇事,只不过迁移距离更远,引起了大众媒体广泛关注。对此,人们应该结合物种本身更加理性地看待。

资料图:监测到的象群。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供图

亚洲象迁移是否因为栖息地遭受严重破坏?

这个问题一度成为很多专家学者讨论的热点。笔者认为,关于栖息地的讨论与分析,应该建立在充分调查并结合历史实际状况的基础上,更加系统和全面地看待。

亚洲象在西双版纳分布极为不均匀。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五个片区中,只有勐养、勐腊、尚勇3个有固定象群分布。目前,大部分亚洲象栖息在保护区之外。

有人认为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不再适合亚洲象生存,或认为保护区由于橡胶、中药等原因使得亚洲象出走。事实并非如此。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法定范围全部为国有林,当地管理部门一直严格按照保护区条例进行管理,取得良好的生态效益,并未发生保护区内森林资源被严重破坏的情况。反而亚洲象的部分原生栖息地因为森林郁闭度增加,导致部分林下可采食植物减少。相关保护管理部门积极采纳各方意见,采取一系列栖息地恢复改造措施(如食物源地建设等),已初见成效。但这是一个长远而艰巨的任务,需要各方持续齐心协力。

此外,无论保护区还是亚洲象的栖息地,都是人类为野生动物设定的区域。对大象而言,它只要认为哪个地方有食物或者适合生存,都会作为栖息地。无论森林质量如何,亚洲象喜好游走于农田和森林之间。

根据最适觅食理论,即从投入/收益的经济学观点研究动物觅食行为,动物在投入最小和收益最大的情况下进行觅食或改变觅食行为。亚洲象作为一种广义食谱动物,其食物种类多达240种,更包含很多农作物。从古至今,亚洲象采食农作物的现象时有发生,特别是在食物匮乏季节。近年来,人类保护亚洲象的意识逐渐加强,亚洲象开始不再畏惧人类,越来越频繁地走出保护区采食农作物,加之亚洲象数量增加,使矛盾更加突出,毕竟有更易获取的高能量食物,谁还愿意花费大量时间觅食呢?

因此,森林变化不是亚洲象与人类生产生活空间重叠的主要因素,应结合物种迁移特性、种群扩张、亚洲象食性等原因综合分析,探索的过程艰巨而漫长。

资料图:监测到的象群。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供图

全球亚洲象数量百年减九成,中国为何反增?

亚洲象的这次“远行”,从侧面反映了过去数十年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和生物多样性保护取得的积极成效。

其中,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亚洲象种群数量增长。据统计,在云南境内活动的亚洲象种群数量从上世纪80年代的150头左右增加到现在的300头左右。但从全球范围来看,由于非法猎杀、栖息地减少等原因,亚洲象数量在过去一百年里反而下降了90%。

再者,中国亚洲象活动范围从上世纪90年代的2个州市3个县市区扩至2020年底的3个州市12个县市区,这也表明适宜亚洲象生存的区域在增多。

研究发现,野生动物进行的长距离迁移取决于景观和环境条件的连通性。亚洲象也不例外。本次15头亚洲象可以一路北上至昆明畅通无阻地寻找新栖息地,也归因于沿途一些恢复起来的森林以及农田补给。

这些可喜的变化,源于中国在法律法规保障、亚洲象生境保护、种群保护、缓解人象冲突等方面,都进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探索。包括实施退耕还林恢复更多适宜生境,建成亚洲象种源繁育基地开展收容救护,种植喜食植物建立大象“食堂”,建立监测预警体系,提高公众保护和防范意识,健全肇事理赔机制,积极开展中老两国跨境联合保护等。

资料图:云南森林消防监测到的象群画面。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供图

此次15头亚洲象一路北上能人象平安,也得益于当地政府部门一路“保驾护航”。包括持续用无人机实时跟踪象群,沿途有应急人员为象群设置包括香蕉、玉米、菠萝等食物的投食区以避免象群进入人口密集区,设置防线和路线引导象群远离人群,及时对民众预警和疏散等。

此次对北迁象群的保护管理,中国做到了保持监测、及时研判、提前防范,在必要时刻采取阻拦、引诱等柔性方式,成功避免人象近距离遭遇和冲突,保障了人和象的安全。这场较为少见的野象远距离迁移,也是一场较为少见的人象和谐相处活动,更是一次人与野生动物的友好对话,是中国探索解决“人兽冲突”的新范本。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我们还要从国土规划、工程建设等多方面进行更长远系统的规划和统筹。一方面,现有保护区无法覆盖大象所有的栖息分布,需要更加科学地划定亚洲象栖息地的范围。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进亚洲象国家公园建设,从国土景观尺度为大象修复和提供适宜栖息地,从亚洲象专项保护管理体制、机制、资金方面予以保障。另一方面,也需要进一步加大区域或国际间合作力度,匹配物种保护规模,完善跨境生态系统,多角度、多途径构建跨境亚洲象栖息地。

当前,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亚洲象保护都面临栖息地遭受不同程度的丧失和碎片化、近亲交配行为导致疾病遗传和蔓延、人象冲突加剧等问题。亚洲象各分布国正在逐步完善有关保护管理亚洲象的法律条文,改善保护管理措施,多种科技监测设备不断投入使用,保护宣传教育逐渐深入人心。期待各国能携起手来,为亚洲象保护事业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提供更加可行的计划。期待此次全球观“象”行动,能为全球野生动物保护提供合力。

期待,所有的期待不只是期待。